浸泡在远古茶俗里的村庄

在宁洱县勐先乡,有一个依山而建的小山寨,山 寨里居住着74户哈尼人家,这个美丽宁静的小村庄叫蚌扎。

       这是一个灵息浮动的古老村庄,在这个静谧的寨子 里,神灵的气息无所不在。绵延无际的群山中,有水自 天上来,自神灵栖息的“竜林”中来,蚌扎寨子于是傍 山而生,自此葱茏。人在不觉间,对自然与神灵的虔诚 也勃发得一片郁郁葱葱。

和所有哈尼人一样,在久远的年代里,蚌扎人的 祖先随着自己的部族,从遥远的青藏高原到澜沧江、红 河流域;从大草原上的游牧生活到北回归线上的稻作民族。他们战胜数不清的艰难险阻,不屈不挠地完成了苍 茫大地上的跨越和生产生活方式上的嬗变。

经过筚路蓝缕、前仆后继的若干年之后,蚌扎人 的先祖们扶老携幼来到了勐先。他们看到这里水土丰 美,森林繁茂,心中涌起了无限的热爱,他们坚信这 里就是最适宜自己族群居住的环境,是一块真正属于 自己的土地。

于是,遵循“吃肉在山头,种田在山下,生娃娃在 山腰”的祖训,祖先将寨子建立在一个开阔、向阳的半 山地带。寨基地的四周有山包,这是寨子的扶手,寨头 的山包上有茂密的树林,这是寨子的保护神——竜林。而寨脚的山包则是寨子的“歇脚”。

在众多的神灵中,蚌扎人最为尊崇的就是被他们 称之为茶树阿布(阿爷)的茶神。这个伴茶而生的民 族,对给他们带来健康和财富的茶树阿布充满了虔诚的感恩。

传说在遥远的年代里,先祖们在蚌扎安营扎寨,垦山为田,繁衍生息,过上了安宁的生活。然而,正当他们在为幸福美好的生活 辛勤劳作的时候,一场疫病袭卷了这个村庄。这场灾难的降临对于 一个尚在休养生息中的族群来说是残酷和致命的,所有人都无一幸 免地染上了疫病。眼看着死神正无情地向一个个宝贵的生命伸出魔 爪,眼看着肥沃的梯田被萋萋荒草所覆盖,眼看着新建的家园已经 奄奄一息,祖先中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痛彻心扉。为了挽救族人, 他拖着带病的身子,终日在板山的大林莽里艰难地穿行。他发誓要 找到传说中的灵芝仙草去拯救灾难中的族胞。

这天一大早,那位族中长者便在密林中踉踉跄跄地行进着,三 天三夜的寻找,他依旧一无所获。病痛、饥渴、劳累让他再也无法 迈开双脚了,最后,他终于晕倒在地。

不知过了多久,长者醒了过来,只觉得饥肠辘辘,口渴难耐, 他顺手在身边抓了一把树叶塞进嘴里咀嚼着,鲜嫩的叶芽,带着苦 涩之后的甘甜在长者的唇齿间回味开来,树叶的汁水清凉地滋润着 干裂的心田,他顿时觉得全身轻松了许多。长者急忙又抓了一把鲜 嫩的叶芽塞进嘴里,不一会儿,他就感到神清气爽,全身充满了力 量。再抓了第三把细细品尝,不知不觉间,长者便进入了梦乡。

睡梦中,一位缠着绿色包头、身着绿色衣裤、须发皆绿的老人 出现在他的面前,只见他浑身上下散发着仙灵之气,一缕缕奇香萦 绕在他的身边,绿衣老人开口说话,山 林间就飞来了吉祥的白鹇鸟: “勤劳善良又可怜的人啊, 我给你送来了鲜嫩的茶 叶,给你送来了茶 树的种子,你快 快将它们带回 去吧,茶叶煮水救众人, 茶籽播种在山坡上,从此你们将无病无灾!”老人的话音刚落,无 数只美丽的白鹇鸟就展翅飞到了老人身后的大树上,用灵巧的嘴, 为长者采下无数的茶籽。

长者醒来之时,绿衣老人已经不见了踪影,满山的白鹇鸟也随 他而去,眼前只留下满目新芽、一地茶籽。

回想着刚刚经历的一幕幕,长者不敢有丝毫怠慢,他采下枝头 茶芽,拾起满地的茶籽速速赶回寨子里。

依照绿衣老人的吩咐,长者找来大锅,埋锅熬茶,招呼所有人 都来饮用,那腾腾的热气氤氲着沁人心脾的茶香,氤氲着挥之不去 的神圣,飘散在寨子的每一个角落。不用几天,所有人的病都奇迹 般地好了。长者谨记着绿衣老人的嘱咐,率领全寨人,开垦茶园, 播种茶籽,直到今天,山上还可见到先祖们种下的茶。

蚌扎人的祖先们坚信,是茶树阿布将他们从灾难中拯救出来, 从此,健康渗透在哈尼的骨子里,感恩铭刻在哈尼的心坎上。他们 用千百年来口耳相传的自然崇拜礼仪及虔诚的吟唱,传承着自己神 圣而独特的习俗,表达着世世代代说不完道不尽的感恩。

时值初春,宁静祥和的蚌扎寨子洋溢着一种古朴的自然美。茂 密葱茏的寨神林下,70多户土墙青瓦的农舍紧密相连,袅袅的炊烟 在房顶上轻盈地飘荡。岁月就这样从这片土地上静静地走过,并没 有给这个小小的村庄带来太多的侵蚀,这里的人们一直恪守祖训, 守望着祖先钟情的这一方净土,守望着仿佛还摸得到祖辈们温热脉 息的茶园。

当茶园里的春茶又发出了鲜嫩的新芽时,一场接一场的传统 祭祀也接连不断地上演了。对于蚌扎人来说,一年中最为频繁也 最为重要的礼俗就是祭茶,而整个祭茶的礼俗都是由集体参与完成的。主持祭祀的是寨中专司祭礼的“摩批”(巫师),他是哈尼族 中专门与神鬼通灵的人。每年的正月初一到初五的每天早上,农历 六月二十三的下午,二十七日的早上,以及腊月三十的下午,“摩批”会委派几名妇女上山采茶,然后将采得的茶叶统一交给“摩 批”。在寨里开阔的场地上,“摩批”率众人祈愿祷告,并以歌舞 愉悦茶神之后再将茶叶分给大家,以保一年的吉祥安康。

临近春节的时候,我随宁洱县宣传部副部长张树彦女士一起来 到蚌扎,并在村里邂逅了一场祭祀。

一条蜿蜒的上坡路将我们引进寨子,错落有致的农舍,散发着 稻草香味的草垛,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柴堆,还有在某个角落惬意地 咀嚼着草料的老牛,都让这个村庄充满了朴拙的魅力。

寨头的第一家,是间土木结构的老屋,据说已有100多年的历 史,我们进到院里的时候,看见一个面容端庄的妇女正坐在堂屋门 前心无旁骛地绣花。我们的贸然进入,并没有让她手足无措,她笑 脸盈盈地放下了手中的绣活,热情给我们让座、倒茶。

与她闲聊时,我们得知,她有一个女儿在北京卖茶。说到女 儿,这位妇女话多了起来,她还找出女儿从北京寄来的照片给我们 看,听着我们夸她的女儿漂亮,这位妇女高兴地笑了。

我们从百年老屋里出门后便在寨子里游走,一位皱褶里堆满笑 意的奶奶招呼我们到她家喝茶,看着她一脸的真诚,我们愉快地坐 到了她家的火塘边。

奶奶的孙媳妇和曾孙女要为我们煮上一罐传统 烤茶。孙媳妇将小铁锅置于火塘之上,抓 几把刚刚采摘下来的鲜茶叶放入锅中 不停地翻炒,不一会儿,屋里就散 发着茶叶的清香。在炒茶的过程 中,曾孙女不时会用吹火筒轻吹 火塘以助火势,孙媳妇手法娴 熟,不一会儿茶就炒好了,孙媳 妇将它装入煨茶的罐中,加水煮 茶。待茶水煮沸之后,曾孙女将散 发着独特清香的茶水倒入杯中,一一端到我们面前。 这满是自然气息的茶,让我们赞不绝口,老奶奶听了,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。 正当我们陶醉在哈尼烤茶的韵味之中时,一阵节奏鲜明的铓锣声从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传来,孩子们飞快地朝着锣声跑去,我们也 被那越来越欢快的锣声牵引着,寻到了寨中的一块有些坡度的开阔 地,原来,是“摩批”敲锣呼唤寨人,要大家赶快前往祭茶。

听到祭茶的铓锣响起来,家家户户的木门吱吱呀呀地开启了, 参加祭茶的大都是妇女,她们已经换上了传统的节日盛装。每个人 的手中拿着一只碗、一枝柏树叶,排好队等待着“摩批”的号令。

“摩批”手里捧着一碗米,嘴里念念有词,有点像吟诵歌谣似 的,大意是春茶吐芽时节来到了,哈尼人要开始出门采茶,尊敬的 茶神,我们今天祭献您。“摩批”的吟诵显得高深莫测,他赞美鲜 嫩的茶叶是绿色的金子,给哈尼带来了富庶;赞美高大的茶树是天 神派来的阿布(阿爷),养育了哈尼99代亲亲的子孙……

用米祭献完毕,“摩批”将饱含了茶神福祉的祭米分给参与祭茶的每一个人,人们用手中的碗装着祭米,欢呼着将少许米粒撒向 空中,意为所有的吉祥福分与天地万物共享。剩下的米粒,人们会 将它吃下去,或是带回家。

接下来,妇女们在“摩批”的率领下,且歌且舞,以此愉悦茶神。跳舞的有十几个人,舞蹈自然朴拙,一举手,一投足,一颦一笑,总是那么强烈地牵动着我的意绪,让我产生无尽的联想,让我 步入恍若隔世的境界。

正如哈尼族很多传说和古歌里叙述的那样,哈尼族歌、舞、乐 的产生完全是劳动和自然的启示,是师法自然的结果。此刻正在我 眼前上演的祭茶舞,一曲一调,一招一式,都带着生命自由伸展的 气息,散发着灵魂郁郁葱葱的芬芳。

妇女们将种茶、采茶、做茶的各种动作融会贯通,自成舞蹈, 再加上随口飞出的散发着茶香土韵的歌,绵延不绝滔滔滚滚地涌向 你,直到将你的心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,让你变得多情而又感性, 继而,也就像这些伴茶而生的人一样,在心底深处,涌动着对自 然、对茶树阿布无限的景仰与感恩。

祭祀的礼仪在歌声中落下了帷幕,妇女们将一杯杯香茶敬献给 大家,所有在场的人无一例外地分享到杯中神圣的甘霖。

当我将手中那杯清亮得通透的茶汤一饮而尽之时,我仿佛感到 世界在眼前变得一片澄澈,思想也随即变得轻盈无比,胸中灌满了 浓浓的诗意,而灵感却犹如一叶轻舟,在绵延无际的山野间,在春意盎然的茶园里,在浸泡于远古茶俗里的村寨中轻盈地穿行……